戴本孝1666~1668年的北游始末——兼論其《贈冒青若山水册》中的自我遺民形塑

来源: 互联网收集【声明】 编辑:小木 发布时间:2022-05-02 378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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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安畫派重要畫家戴本孝(1621~1693年)是明末抗清志士戴重(1601~1646年)的長子。在1645年清兵南下湖州之際,戴重結太湖義旅,轉戰數月後,中箭受傷,絶食而死。在臨終前,戴重留下遺訓「我死,第殮以常服,此我自吴興以來血肉淋灕,庶以上覲先帝於九京耳」「爾兄弟只宜固貧力學,或習醫卜以隱,萬萬不可學舉子業。其守我將死之言!」他的遺訓不但表明了自己對將覆之明朝的一片忠心,也給兒子們日後的出處留下戒律。

    戴本孝謹遵父親遺訓,在乙酉(1645年)後二十年隱居在安徽和州迢迢谷,成爲一個明遺民文人。1665年,戴本孝步入四十五歲,此時戴氏四兄弟已去世二人,僅剩務旃(戴本孝字務旃)、無忝(其弟戴移孝字無忝)兩弟兄。是年除夕,戴本孝有詩:「一生詩送歲,不欲問餘生。泉石知寒性,乾坤惜令名。鳥驚盍旦苦,酒愛忍冬清。紙筆雖堪好,空山且自耕」。詩中除了滿溢著遺民窮愁隱忍的堅韌自持以外,還流露出一絲落寞的身世之悲。

    不知爲何,次年(1666年)的元旦,戴本孝忽然有了「北游」的計劃,而且很可能於正月便匆匆啓程。根據《餘生詩稿》的詩歌線索,可以探知其北游的大致路線如下:1666年,戴本孝與犀水、率庵、雲子四人一行,自安徽和州迢迢谷(圖1)出發北上,取道滁州的全椒縣,度滁山,過珠龍鎮、清流關、泗州,而後經江蘇宿遷、山東臨沂、蒙陰,登泰山,過直隸阜城、涿州,一路北上至宣化府的上谷,投奔一名在邊塞署中任職的朋友——「觀莊」。

    ▲圖1   
    清代和州地圖 
    (作者據《光緒直隸和州志》拼接、標記)
    關於此次戴本孝與率庵、犀水、雲子、觀莊在上谷的聚首,在戴本孝《餘生詩稿》中有《過觀莊上谷署中即事醉歌》,而吴盛藻(觀莊)的《天門集》中則有《醉歌同項犀水馬雲子戴務旃》,兩詩不但情境内容呼應,用韻也一致,可以看出是寫於同一天的唱和樂府詩。寓居上谷的半年多期間,戴本孝過鞏華城,悼明陵,過居庸關,於明武宗行宮故址、土木堡等地懷古,登張家口城樓,寫下了不少詩文。1667年,戴本孝來到了京師,進行了交遊、投贈、吊古、紀時事等一系列文化活動。1668年四月戴本孝與犀水、率庵相别於京師,赴華山,途中迂道山西太原黑松嶺,訪著名遺民傅山、傅眉,在洪洞遇到復社名士顧杲之子顧當如並贈詩,在華山腳下訪遺民王弘撰於獨鶴亭,之後登華山賦詩並繪制《華山十二景圖册》(《穰梨館過眼録》名其《華嶽全圖册》),盤桓四個月圖成,年底返家(圖2)。

    圖2   

    戴本孝1666-1668年北游路線圖

    (根據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第八册繪制)

    在這次爲期三年的行程中,戴本孝沿途拜訪著名詩人、畫家,也遇到了前來京城「逐富貴」的冒青若,並贈他《山水册》八頁(圖3、圖4),而根據王士禛《漁洋詩話》《池北偶談》的記載,戴本孝也將内容相同的册頁贈予過王士禛。王士禛在他的著作中記録了其中兩篇詩文,此册頁的内容與題詩也因此遠播。北游後期創作的具有對景寫生性質的《華山十二景圖册》(圖5)更成爲戴本孝一生行狀中的標誌性事件被記載,且華山的主題在他以後的繪畫中也時時出現,其中華山毛女洞的形象更是被提取出來,成爲以後作畫中屢次出現的遺民意象。戴本孝此次北游訪傅山雖不遇,但爲十年後爲傅山作《山水册》十六頁埋下了伏筆。

    圖3    

    戴本孝《贈冒青山水圖册》(之六)

    19cmx13.1cm,紙本設色

    上海博物館藏

    圖4    

    戴本孝《贈冒青山水圖册》(之八)

    19cmx13.1cm,紙本設色

    上海博物館藏

    圖5   

    戴本孝 《華山十二景圖册》其十二

    21.2x16.7cm

    上海博物館藏

    01


    北游的出發即爲「餘生」的開端


    戴本孝將自己的詩文親訂爲「前生」和「餘生」二稿,我們今天能看到「守硯庵藏版」的《餘生詩稿》(圖6)流傳下來。

    圖6  
    國家圖書館藏守硯庵版《餘生詩稿》
    奇怪的是,作爲一個遺民畫家,戴本孝「前生」與「餘生」之分,並非像很多明遺民更名易字那樣以易代之際爲界。如顧炎武初名絳,字忠清,乙酉後更名炎武,字寧人;金俊明初名袞,明亡後改名俊明;査繼佐把自己的集子分爲「先甲集」和「後甲集」(甲指甲申)。而戴本孝詩文集的分界線是1665年,原因何在?由其《餘生詩稿》王楫序與自序中可一探緣由:「昔河村先生絶粒之年僅四十有五,今務旃之年已逾指使,裒其生平之詩凡四十五年以上者,命曰‘前生稿’,以後者則曰‘餘生’,是其孝思之感,身世之悲」,「嗟予以是歲倏亦四十五年矣,與先君子易簀之期適同,不覺涕頤如汗哀哽不能言」。《餘生詩稿》所録詩歌始於1665年乙巳除夕,此年戴本孝四十五歲,也正是其父親戴重絶食而死時的年齡。戴本孝將四十五歲之前的詩文訂爲《前生詩稿》,之後的命名爲《餘生詩稿》,可以看出,他的詩稿分期與「四十五」這個數字大有關係。

    這個分期首先應看作是其對父親的紀念。戴本孝的父親戴重,字敬夫,是安徽和州著名的愛國志士。他喜於談兵、有政治抱負,能詩文,下筆數千言立就,著有《河村文集》《河村詩稿》《歷陽開天記》等。戴重的作品充滿了對明末江河傾覆的憂患意識,「風雨晨夕,偶一覽誦,輒流涕,視西台號慟、鐵函斑剝,蓋異世同揆」,詩文的忠義孤憤之情類於南宋謝翱作《西台慟哭記》、鄭思肖鐵函《心史》,所以在乾隆年間即遭禁毀,大部分著作已經散佚。我們今天在四庫禁毀書叢刊中看到的《河村集》,也只是散落的部分。戴重做諸生時便注籍復社,但他真正的政治生涯始於明北京政府滅亡後新立的南京弘光朝。戴重先是應天巡撫程世昌的幕僚,後來拔貢生,廷試後被定爲湖州推官,但卻因爲馬士英門客勒索其祖傳澄泥硯(圖7),抵抗而失去做官的機會返回了家鄉。即使這樣,他也在後來的各種文集中仍被尊稱爲「戴推官」。

    圖7
    戴本孝的印章「守硯」

    1665年乙巳,遺民詩人方文《讀戴敬夫河村集》:「我友河村歿數年,時時夢見似生前。只愁遺稿亂兵失,稍喜承家二子賢。聞道祝生歸有句,知爲張老刻成編。春宵借去寒窗讀,月落雞鳴尚未眠」。由此可知,戴重及其《河村集》伴隨著殉國之舉以及戴本孝、戴移孝二子的遺民之志在清初的明遺民圈中已成美談。這一年恰是戴本孝《餘生詩稿》的開篇之年。

    前生與餘生的分期更重要的意義是體現了戴本孝對自己生活方式改變的期待。戴本孝所謂的「餘生」已不是明遺民常謂之「劫後餘生」,而包含著希望「重獲新生」之意。


    《餘生詩稿》始於1665年除夕,這一年所收録的詩僅有一首《乙巳除夕示兒輩》,第二首的寫作日期便已經是1666年元旦。從自序來看,戴本孝對他此前二十年的生活非常不滿意:「痛思二十年來,身世所涉,死生究無一當。或負薪窮谷,或擁書村塾,賣文爲活,混跡市屠。生之日,死之年,倀倀兮不知其何從也。」他所説的「二十年來」,就是指其父去世(1646年)到其四十五歲(1665年)的這段時間。這二十年來他守在迢迢谷中,國破父亡,兄弟夭折:「今無忝則復學道於四方,足跡已遍天下。予則逐逐若雞鶩,依人就食,顧影憐生,追念曩懷,何堪自問於乎死矣」,可以看出此年戴本孝對二弟無忝(戴移孝)的遠游充滿了艷羨。而説自己「逐逐若雞鶩,依人就食」,則是對當時的經濟生活狀況和精神生活狀況雙雙不滿。序中所提到的「窮谷」「村塾」「市屠」都不是他想要的環境,也就是説,隱居中的「俗」和「庸碌」讓他難以忍受。而以下則是他開始新生活的宣言:「因見兒子録其生平所爲詩文若干卷,遂命之曰‘前生詩稿’,是猶生而死之之義也。死則無不可忘矣,何詩文爲?古人云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若似乎其復不能忘也,嗣是有作,更題其卷曰——餘生,是猶生而生之之義也。」

    戴本孝對於生死的這段解讀發人深思,既然他以父親卒時年歲四十五爲界,便隱含了將自身生命與父親生命相關聯的意圖。他在自序中花費大段文字,講述了自己始於幼年的「沈痾」,以至於成年後仍羸弱不堪,所以我們可以想象,他雖然乙酉年跟隨父親有抗清之戰,但於1646~1666年之間家國顛覆巨變、南明舊臣蠢蠢活動的這段時間無所作爲。相比父親的抗清之志,他自稱此二十年「猶生而死」也不爲過。正因爲此,甲申之變並不是他劫後「餘生」的開始便可以理解了。而自序中强調的另外一點——此際他的沈痾有所好轉,也許是從生理上感受到了生命的轉機,讓他對之前的二十年隱居生活有所懷疑。

    對於戴本孝,餘生可以看作是新生的開端,《餘生詩稿》的頭兩首詩即能探見轉折的突然。他在《乙巳除夕示兒輩》中是這樣寫的:「一生詩送歲,不欲問餘生……紙筆雖堪好,空山且自耕」,在詩中我們看到的還是不堪展望的將來和不滿現狀的生存狀態。而時隔一天,在《丙午元旦述懷憶弟無忝在蜀余復將游燕》詩中,他決意了「燕游」之行。他在詩中説:「今來臥山廬,昨歸自江城(蕪湖)。兩日復兩年,一陰復一晴……老妻縫我衣,稚子濯我纓。鄰人送我酒,知我將遠行。」這兩首詩是他的《餘生詩稿》的頭兩篇,雖僅相隔一天,但跨了兩年,所以他所謂的「餘生詩」始自乙巳之除夕,開於丙午之元旦,很有意味。身體上的康復加之精神上對二弟戴移孝遊覽的羨慕,構成了他對「餘生」生活新的打算,但我們並不知道這兩天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具體的事件,直接導致他在煩悶了很久後,突然下決心出遊。他詩中所提到的「兩日復兩年,一陰復一晴」正是此時的心理變化的寫照,從詩裡面可以看到從壓抑到奔放的語氣變化,雖兩詩用了同韻,但從乙巳到丙午他的内心是一個豁然開朗的過程。

    北游之前,戴本孝的「前生」守在父親所囑託的迢迢谷中,除家鄉的黄山和父親靈位所在的如皋之外,幾乎不出谷,而北游之行是他在甲申國變後重新真正接觸社會生活的開始。在這個意義上,戴本孝所謂的「餘生」已經超越了這個時代明遺民所説的劫後餘生,恰恰相反,戴本孝稱自身的前四十五年特别是父親去世後的二十年「如死」,而他的「餘生詩」卻是新生命的開始,是「今生」。這超越了對父親的孝敬之思,是對生命的反思,是要有所作爲的轉變的開始。這在遺民畫家在新朝的生存狀態中,也是一個新思路。

    02


    《贈冒青若山水册》的遺民形象塑造及其顯示出的身份焦慮


    清初的北京,不但是新朝的國都,還是舊明皇陵所在地。戴本孝選擇北游很難説是爲了拜謁明陵,其具體目的我們今天已很難知曉,但通過重讀他的《餘生詩稿》,可一覽其北游中的交遊、繪畫、投贈、謁陵等活動,一路上不但懷古悲今,也記録時事。戴本孝在新都北京見到了未曾夢到的繁華奇觀,而處處又謹慎自律,細節處可見一個以孝爲忠的遺民的家國情懷,卻又有時時可見的身份焦慮。

    由路線圖可以看出,戴本孝北游最初的目的地是宣化府的上谷,而同行之人犀水(項犀水)、率庵(成性)皆是清初官員,投奔之人觀莊(張盛藻)亦供職於上谷官署。由此可見,北游更像是跟隨同鄉好友的一個純粹的「游」。有意思的是,戴本孝所投奔之地宣化上谷是邊塞地區,不知是刻意尋訪還是近水樓台,戴本孝詩中特意記載了鞏華城、天壽諸陵、居庸關、土木堡遺址、武宗行宮故址、張家口城樓等有意味的地址或遺跡。這些輾轉反映了戴本孝對於抵御外族之地的懷古之情,以及對於舊明覆亡的反思。對邊塞之地、舊明遺跡的懷古還與戴本孝父兄二人喜好談兵的俠義性格有關。戴本孝的父親戴重「少奇偉,方兒時,即嬉戲兵械,習行陣刺擊法……師江浦鄭朝聘,講良知之學,慨然志於古人。窮經餘暇,抵掌談兵。朝聘疾,趨侍湯藥;及卒,爲位哭制。心喪築室,爲木主,祀朝聘;與同志四、五人,廬處其中」,他的喜學兵武、不拘陳禮、俠義之志毋庸多言。戴重的兒子們受到父親的熏陶。戴移孝「壯有力,善刀槊,好馳馬彎刀,習射略,盡其精能……屢瀕於危,意氣騰踔」,很年輕的時候就受到時人的重視。王弘撰有詩記:「古來兄弟齊名者,首推採薇之聖人,予不敢遽擬,而沮溺耦耕其風豈遠?」(圖8

    圖8   

    王弘撰作《碧落後人詩集序》

    戴本孝在宣化府活動半年多的時間,在一系列詩歌中,既深深將自己的生命重新和故國聯繫在一起,又在描繪當下時貌中感受到時光的無情。戴本孝唯一的一首謁陵詩也並没有大放悲聲,反而非常客觀:「鞏華城外嶺雲黄,遙望紅門黯夕陽。哪見天關蹲虎豹,只聞鄉殿臥牛羊。翻宜老佛不封樹,惟有定陵無祭香。莫道至今龍氣盡,山川原不管興亡。」没有過多渲染黍離之悲,而是客觀陳述了明建文帝、神宗在兩朝所受到的待遇,並撕毀了天壽山堪輿風水的假象。《過居庸》:「從來險不在嚴關,今日居庸任往還。牛鐸常將酒簍送,駝峰空負賬房閒」,《土木》:「驚心土木朔風殘,宗社當年誰再安?……今日邊庭無内外,青山可憶翠華看」,都是描述昔日的軍事要塞、邊疆險關現今已成日常道路的情景對比。聯繫今昔的兩相對比讓人體會到舊日鮮血拋灑的熱土就這樣被平凡道路輕易消解了,而他在這種對比中,體驗到了父親的英雄氣概、自身的遺民情志亦同樣正被時間無情地消解。其弟戴移孝曾有詩「莫道吴興事,酸風刺骨寒……當時衣上血,今日與誰看?」,戴本孝於宣化府的系列懷古詩恰可作此詩的時代大背景註解。

    在戴本孝居京師的詩歌中,有《北燈市辭十首》《燕市辭》十二首、《燕九節》等篇章,皆屬於記録新朝新事之作。作爲觀看主體的戴本孝,在東華門看燈,感嘆物奢、感嘆價重、感嘆廟市繁盛;他盛贊了京師春天兒童們的陀螺玩具,驚異於燕地不同南方漢人的八旗人的生活習俗,感嘆藏族的佛教熱情;他滿懷好奇地觀看了宣午門皇家洗象,七十二頭來自交趾的大象在三伏天受洗非常地壯觀;他在海子看到荷蘭使者:「初聞貢使自荷蘭,燋齒梟瞷盡擁觀。八百里牛千里馬,騎從海子試來看。荷蘭自古未入中國,近始頻貢方物。語氣中竟然帶了一絲自豪。這些新鮮的事物充斥著他的眼睛,但總結時又不免有:「此中即具生平象,看盡燈殘見老痴」的落寞,而於同年所寫的一首詩中「一生嗟未遇,千載恨難題」,他感嘆生不逢時,應該是用帝京的繁華生活對比了自己隱居時的落寞,產生了落差。

    就是在戴本孝這樣的情感背景下,冒青若於1667年夏秋之際來到了京師,此時戴本孝居住在宣武門附近。

    戴、冒兩家的交遊始於戴重與冒襄,持續到戴本孝、戴移孝與冒襄子弟冒二谷粱、冒三青若的交往,已有兄弟般的情分。由於《餘生詩稿》的時序性非常强,詩文中又常常有紀時之筆,所以據其可以大概排列一下《贈冒青若畫册》繪制和傳播的過程及其時間序列:

    1667年正月至三月之間,戴本孝作《得廢榖皮紙作指掌小册閒課一畫輒題一小詩以見意》共十首五言律詩(圖9。此詩之所以引起筆者注意,是因爲其中八首詩的内容即目前我們能看到的上海博物館所藏《贈冒青若山水》册頁[圖10-15]上的題詩。而詩題中所説,「榖皮紙」「執掌小册」也與我們目前看到上海博物館藏《贈冒青若山水册》的材質以及19x13.1cm的尺寸相吻合。這個尺寸確實在流傳下來的戴氏作品中是最小的。)


    圖9   

    戴本孝《餘生詩稿》中的詩:

    《得廢榖皮紙作指掌小册閒課一畫輒題一小詩以見意》

    圖10   
    戴本孝《贈冒青若山水》册之一

    圖11   
    戴本孝《贈冒青若山水》册之二

    圖12   
    戴本孝《贈冒青若山水》册之三

    圖13   
    戴本孝《贈冒青若山水》册之四

    圖14  
    戴本孝《贈冒青若山水》册之五

    圖15   
    戴本孝《贈冒青若山水》册之七
    1667年七月到九月之間,戴本孝與游燕之冒青若相逢,作《青若游燕,其從者無老少皆乞余詩,因各戲贈》可以看出戴、冒兩家的親密關係。戴本孝在詩中表明了思鄉、懷古,以及對北京這個名利場的厭惡之情,但没有提到對冒青若交遊的不滿和來京之意的質疑。

    1667年秋九月,戴本孝有詩贈公勇(劉公勇)、贈阮亭(王士禛)、贈繹堂(沈荃)、贈周量(程可則)、贈白耷山人(閻爾梅)等,從本月戴本孝如此密集的贈詩來看,很有可能戴本孝參加了他們之間的一場雅集。


    1668年三月,戴本孝將山水册贈予冒青若。從畫册後的作者題跋(圖16)可知,1668年三月二日戴本孝題畫册於「破塵之館」,可以肯定,戴本孝就是在這一天將畫册贈予冒青若。也就是説,在見到冒青若之前,戴本孝已經繪制好了一套十頁的册子。這套册頁的原創目的肯定並不是專爲贈青若所畫。畫面第二則題跋,來自劉公勇(原名體仁):「君子擇所依,九州徒昌豐」點明了畫册的諷喻内涵。之後,戴本孝的這套詩在劉公勇《七頌堂集》、程可則《海日堂集》、王士禛的《帶經堂集·漁洋詩》中都有了記載。王士禛和程可則在當時的文壇是非常有權威的人,而且他們也是戴本孝、冒青若在北京交遊的當事人。這套畫册以及贈畫册的行動和題記,不但使戴本孝表明了自己的遺民之志,更讓冒青若到京城的舉動成爲其遺民形塑的一個背後襯托。而此後,戴本孝在此次北京的活動中再没有提到冒青若。

    圖16  
    《贈冒青若山水》册戴本孝自跋

    1676年三月,方亨咸於冒襄水繪園得全堂觀此册(圖17),並題跋。籠統地説:「青若之兄弟至誠感人,才名動衆,虛懷下士,能繼父風也」,感覺不知所云,顯然是爲尊者諱。

    圖17  
    戴本孝《贈冒青若山水册》方亨咸跋
    1701年,王士禛《池北偶談》成書,其中記載了「本孝貽予畫,自題詩云:叢薄何蓊薉……草木亦崢嶸,攀援與依附」,即戴氏《贈冒青若畫册》中的題詩,則很有可能戴本孝所畫這個内容的册頁不止一套,分贈多人。1911年六月,神州國光社印制了這套册頁,共八頁,順序和戴詩數量以及順序不一致。目前看到的上海博物館現藏品也是這樣,據前文推測,此畫册應該是在傳遞中遺失了第八、第九兩頁。順序也可以根據詩稿重新排列。

    戴本孝在北游過程中的交遊不是被動地結識,多是有意地尋找。從目前所能看到他此際的詩文以及繪畫作品可以分析,他在此間的種種社會活動,特别是身處當時的名利場國都北京,處處表現出對於自身遺民形象塑造的焦慮,也表現出對失節的恐懼心理。戴本孝進入北京之後,强調自己「不掃室危坐,則蒙袂獨行」「一聞戶外革鞜聲則畏匿不敢見,即間有過從,僅素心一兩人而已」,這幾句話出自他《贈冒青若山水册》的題記中,可以看出,這麼説的意圖是將自己和冒青若幾失大節的京城活動作爲對比:「嘗嘆青若來,自公卿大夫以及遠近名彥莫不折節樂與之游。余每過其次舍,不終食輒欲避影而逃也」,並説青若現在已經不再是昔日的謹慎模樣,而是「控轡疾步恆交錯於巨驂紛塵之中,飲酒賦詩日相贈答不稍倦」,並最終點明了冒青若是奉父親之意來京城「逐富貴、慕聲勢」的。薛永年先生曾有長文論述戴本孝與冒青若在北京的交往,特别是戴氏所繪的《贈冒青若畫册》充滿了遺民情思。

    册頁中「守硯庵」的名款和作品内容與題跋一起,引發讀者對戴本孝身世的探知慾望,進而提起對他父親的追思。戴重死後,澄泥硯作爲父親的舊物和一種氣節的象徵被戴本孝保留,並題室名爲「守硯庵」,刻有印章爲「守硯」。值得注意的是,戴本孝北游所同行者、所投奔者、所交遊結者,多有在京爲官者,戴本孝初到京城便偶遇李屺瞻(名念慈,號劬庵,陝西涇陽人,順治十五年[1658年]進士,詩畫皆擅時名)。在戴本孝贈予他的詩中,特意提到了李即將去上任的廉州,曾是父親戴重被任命過的地方。而戴本孝給沈荃(字貞蕤,號繹堂。順治九年[1652年]探花及第,累官禮部侍郎。)的詩也是從前朝的回憶開始的,「雲間懷父執,於今三十年。千秋四海人,孰如陳夏賢」,此處的「陳夏」即陳子龍、夏完淳,二人都是著名的抗清鬥士。李屺瞻和沈荃都是在新朝頗爲得意之人,而戴本孝在和他們的相遇中利用一切可能找到的線索,將交談的話語背景拉回前朝,這是明遺民特别是名臣之子非常顯著的遺民情懷的流露方式,在明遺民畫家徐枋、楊補等人的研究中屢見。

    戴本孝通過這套諷戒之意鮮明的册頁,以及這套册頁的自題、流傳,還有友人的題跋,特别是當時文壇泰斗王士禛的傳播,其實已經緩解了自己身處國都、交遊官員、恐大節有損的焦慮。戴本孝在這套册頁中的題詩,亦可看作是他詩作的代表,之所以被大量轉載、傳播,恐怕還是因爲印證了他的明遺民身份。這種遺民身份,既是戴本孝在人群中的名片,亦是戴本孝在獨處中落寞的源頭。

    總的來看,戴本孝的北游包含著投詩、贈畫、懷古、寫生等文化活動,而他在這些活動中無不將自身的遺民志向或隱或顯地進行了表達,構成了一系列具體的故國追憶模式。在北游過程中,特别是在北京的時光,戴本孝看到了很多原來隱居迢迢谷時未見的大場面,這在他的詩作中反映出來。不能否認,北游也讓他看到了康熙盛世中國都城的繁盛,他在詩中甚至對此有所稱贊,或許此點與他尊從父命的隱居不出仕有所抵牾。所以對於北京,戴本孝的感情顯現出複雜性。在此意義上,也可以説北游是一次告别,他對世界的認識不再束縛於父親的遺命,雖然堅持明遺民的身份,但「前生」已過,劫後的「餘生」在精神層面真正地開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