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兆和:什么是艺术?

来源: 互联网收集【声明】 编辑:小木 发布时间:2022-04-11 浏览: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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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3年,蒋兆和在北京他的画室

      什么是艺术?艺术究竟是作什么用的?这问题,好像很不容易解答。如果从字的表面来讲,那么,“艺”者技也,术者法也;以吾人敏慧的心机,而表现美术的方法,据物象之形色,而显出生命之精神。这种解释,虽不能算错,但未免太简单了。因为艺术的意义既很广阔,同时,功用又很伟大,对于国家、民族,以及社会,都有莫大的关系。艺术不但能够发启吾人之思想,且能促进国家之文化,代表民族之优劣等,艺术是一切情感的表现,一切生命的灵魂。我们要想知道一个国家的文明,民族的优劣,只看他的艺术作品,就可以明瞭了。

      


      列宁像

      不过,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因为文化和历史的不同,同时,加以思想的变迁,时代的演进,一般艺术的创造者,就形成了种种的派别。因此,吾人对于艺术,不求甚解,而亦不可解。

      况且人类的思想,各有不同,时代的演进,又颇复杂,吾人对于艺术的观念,不免有些神秘。以为他是哲学,是诗歌,又似乎是幻想的,超然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这也就因为是思想和时代的转变,而形成了艺术上的各种派别的关系,如中国画,自唐宋迄今,每朝均有几位杰出的画家,各具风格,自成一派。尤以西洋艺术的派别,为最繁奇,如十九世纪以前的古典派、写实派,后来的印象派、野兽派等等。艺术的派别,既是如此分歧,而吾人欣赏艺术,也就颇为不易。所谓艺术大众化,就更不可能了。尤其是中国的艺术,多少年来,和民间隔离很远。

      因为中国画,自唐宋以后,向来是重超然的表现,神韵的象征,偏于写意,而不写实,非是胸中据有丘壑,有所怀抱的人,不能有此超凡入圣的表现。同时,这种艺术,也非是士大夫之流,文人逸士之辈,不能玩味。至于庸夫俗子,民间大众,就没有鉴赏的可能了。因之,艺术究竟是作什么用的,什么是艺术?对于吾人,未免就成了一个莫大的疑问了。

      


      蒋兆和 童趣

      吾人学习艺术,往往苦于不得其门而入;同时,派别既分歧,更不知何所适从。往往为各类派别所惑,以致将自己的天才、情感、个性等,完全埋没,一世也不能发展。结果,只能追随于前,步人之后,既失去自己的情感、个性,则永无新径可寻,又岂有艺术的表现?吾人研究艺术者,如果陷入此境,其不以为自怜耶?

      艺术既是一切情感的表现,一切生命的精神,而情感与生命,又都与时代的现实环境,有着绝对的联带关系,所以无论是在任何派别之下,如果要表现自己的真情感,真精神,那么,就不能不站在时代的路上,抓住现实的环境。无论是文学,音乐,戏剧,都是一样。如果一个纯粹的作家,没有现实的环境,就没有他自己真实的情感,那么,也就不能有热烈的情趣,像火焰那样照耀在一般人的眼前。所以艺术之能感人至深者,是须要有现实的环境,来表现出真实的精神,活泼的生命。否则是不会给人们以深刻的印象与同情的。

      


      蒋兆和、萧琼 1973年作 昆明胜景

      因为艺术既与国家、民族、社会有莫大关系,所以他是需要一个现实环境、时代的精神,来表达他的使命的。虽然艺术并不是作任何的工具,然而他的生命,却是绝对的产于时代的环境。因为艺术的创造者,不是以往,亦并非未来,仅仅是他目前的情感,他所看见的,是些什么,所感觉的,又是些什么。只要他能忠实的描写出来,自然会给人们以真实的同情,与充分的安慰。所以艺术之能代表一个国家的精神,民族的优劣等,皆因其真诚忠实,无丝毫假借空虚,反映出一切的真理,光明灿烂,如日月之照耀于宇宙,而使人们朝夕所追求的,也就是这个灿烂的真理。所以一个艺术的发达的国家,可以看出人民的自然,活泼的情趣,处处都表示有生的精神。一般所谓高尚文明的国家,恐怕绝不是仅仅靠着科学的发达,物质的充裕,所能成功的吧!?

      


      太白沉思

      至于情感,又从何而产生呢?因为吾人有思想,有灵慧,思想与灵慧,又是产生于外来的环境。吾人既不能单独的存留于社会上,势必要有多方面的接触,在这多方面的环境中,觉得苦或是乐,于是就产生了情感。做一个简单的比喻,例如:打你则痛,骂你则恨。如果打你骂你,你都不觉得什么呢?那末,你还是不能单独的生存着,你总要找着你精神上的寄托。所以我们可以看出一般修仙成佛的和尚们,虽然并不需要怎样一个现实的环境,可是也不能不算是一种情感的美现吧!?

      在艺术的观点上,我们认清了是由真实的情感构成的,而情感又是由时代的环境产生的,那末,艺术就是一个时代的表现者了。从某一个时代的艺术中,我们可以看出某一个时代的思想与情感,究竟是怎样的精神。譬如在原始时候的人们,是茹毛饮血,穴居野处,洪水猛兽,弱肉强食的时代,简直说不上甚么思想与文明。后来出了黄帝,才有国家,才有政治,使人想有一个组织,因为要使这组织坚强稳固,所以作诗书,订礼乐,治生理,渐渐的进化到了现在。今日的文明,今日的幸福,也不是偶然的。经了数千年来的变化,各方面的演进,在每一朝,每一代的过程之中,都有一个真实的环境,时代的精神,因之,才产生了艺术的情感。

      


      蒋兆和 东坡行吟

      当唐宋之时,人民都是很古朴的,宗教的信仰,也最深强,而艺术上的描写,自然也是很忠实。流传至今的许多佛像人物等,都是慈祥的面孔,敦厚的表情。就是画一幅花瓶吧,对于线条轮廓,也是非常规整的,而没有一丝苟且的地方。至后来几代,见见的就大不同了。因为环境与思想上的变迁,受不了一切的约束,绘画的风格,固然另有趋势,这也由于国家的安危,人民的苦乐,各种不同的情绪使然,于是就造成了艺术家的笔墨,如奔放,苍茫,雄健,清秀等等的笔触,其表现之超然,寓意之抽象,都不外为气韵生动,以象征一切万物,而很少将万物的形体,以写实的方法描写出来,只凭主管的感觉,而不重可观的同情,施以神韵的技巧,来表现个人的情趣,这也就因为是时代的演进,人们的思想,随着复杂的一种现象。所以中国画,渐渐的脱离了一般人们,而不用意使人瞭解,欣赏,其原因也就在此。同时,文艺的颓落,也未尝不是因为这个原故。

      


      蒋兆和 两个母亲一条心

      中国一般的艺术家,向来是孤僻自信,清高自赏,仿佛不屑与庸夫俗子往还,隐居山林,怡然自得,当窗明几净的时候,则铺纸挥笔,一洩胸中的怀抱,怡然自得,与世无关,于是艺术和一般人们,自然就隔离开了。再有一般俊秀之士,因为命运乖违,有志不能达到,或因事业失败,退隐苟安,于是就寄情于诗琴书画,以资修心养性,这些都不是为艺术而艺术。不过,大家如果都这样的作起来,艺术还有发展的一天吗?

      


      蒋兆和 杜甫行吟图

      凡是民间大众的艺术作品,无一不含有深刻的人生意味。在国家太平的时候,人民都安居乐业,度着快乐的生活。在历史的过程中,我们已看见了许多这样的图画,如田家之乐,播种的农夫,牛背上的牧童,高山幽径樵夫,寒江独钓的老叟,夕阳映照的茅屋,窗前纺织的妇孺,这些是怎样安闲的做着他们的工作,又是怎样显示出一个农业立国的国家!然而这些情景,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因为自从海禁大开,新文化的输入,将我们数千年来靠以统治的文化、礼教、经济等,都打破了。所以农村破产,民不聊生,老弱贫病,孤苦无依,这许多现实的情景给予我们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呢?而给予艺术的路上,又该是怎样的一种趋势呢?我不知道我们中国目前的几位自命为文艺复兴的大师,尚在那里画几幅风景,或几张走兽,而眩耀于一般达官显者之前,是否可作文艺复兴的基础?诚一大疑问也。

      1938年12月12日北平《晨报·艺术周刊》第六期

      


      孩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