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孟海:赵之谦的成就与彷徨

来源: 互联网收集【声明】 编辑:小木 发布时间:2022-05-03 241 阅读
  • 举报


      绝顶聪明的赵之谦,生活在咸丰、同治年间,学问诗文不可一世,书画篆刻皆第一流。

      就书法说,篆隶书刚健婀娜,从邓石如出,而轻盈洒脱,翩翩欲飞,另有一种境界。草书少作,真行书初师颜真卿,后专攻北碑,功夫极深,沉着生动、破觚为圆,是其独特的本领。与他同时的李文田、陶濬宣等人均学北碑,皆不逮赵之谦名隽浏亮。

      


      过去,包世臣对书法理论曾有大篇巨著,讲的头头是道,震动一时,而创作实践,实在跟不上自己的理论。赵之谦对书法理论并无专著,只见他东鳞西爪,偶有涉笔。至于他挥毫落纸,各体兼工,实践功夫,远远胜过包世臣。

      


      


      趙之謙刻 亡婦范敬玉事略對印

      赵之谦曾自刻一颗闲章,文曰「汉后隋前有此人」,自负得了不起。主要是自夸文章与书法。他为当时达官潘曾绶作《吴县潘公墓碣铭》连撰,连书,连篆盖。文章规拟汉魏格调,可以压倒当时的桐城派古文家。楷法全是北朝碑版的风神,亦是独步一时。拓本流传,震动朝野。

      历来豪门贵族谀墓之文、撰书题篆,例请达官显要,分头担任。赵之谦以小小七品官,竟受到潘家独特的知遇而一手包办,也是艺林一桩佳话。

      


      赵之谦 积书岩图 69.5cm × 39cm 上海市博物馆藏

      旧时论书,都未注意到刀刻问题,对二千年来的碑版流传,大家认为「黑老虎」所展示的一丝一毫尽是当年书法家的原来体貌,从而深信不疑。本文第四章所引梁巘评唐《兖公颂》,居然提出「字画失度处缘刻手不精」,诚属难能可贵。赵之谦相信包世臣的话,半生寝馈于魏齐碑版,「使尽气力,用柔毫去模拟刀刻的石文,转锋抹角,总算淋漓尽致。尝见他题《杨大眼造像》说:「造像笔中有力,古刻工且不可及如此。」他只认为刻工懂笔法,不知道有些碑版被刻工刻得走样。

      


      


      


      


      


      


      赵之谦(1829-1884)各体书古训册 册页(十四开)水墨纸本 34×36cm×14

      


      此册钤印“汉后隋前有此人”

      我早年听信康有为理论,学习《龙门二十品》,觉得横划起笔较易,收笔就难,收笔写成平切,无论如何逆笔都写不出来,才始怀疑到刻工有问题。一九三二年看到高昌《画承夫妇砖志》,其中五行书丹已刻,三行书丹未刻,两相比较,恍然证实到我的怀疑是对的。碑版的写手与刻手问题,今天书法界正需要切切实实做一番系统的比较研究工作——当然,刀味刀趣也应当讲究。譬如商周青铜铭文是范铸的,我们用毛笔临写,也能自成一种风格,但这是另一个问题。

      赵之谦的时代既然还未提出碑版的写手刻手问题,他是写北碑的专家,带头使用毛笔摹习刀痕,千辛万苦,可想而知。与赵之谦同时一批写北碑的人,都不如赵之谦出色。

      赵之谦虽然少谈书法理论,但他三十三岁时著《章安杂说》有一条说:「书家有最高境,古今二人耳。三岁稚子,能见天质,绩学大儒,必具神秀。故书以不学书不能书者为最工。夏商鼎彝,秦汉碑碣,齐魏造像,瓦当砖记,未必皆高密、比干、李斯、蔡邕手笔,而古穆浑朴,不可磨灭,非能以临摹规仿为之,斯真第一乘妙义」。

      


      赵之谦《章安杂说》局部

      如此大唱高调,简直是狂人狂语。估计是他正在专心致志攻习书法,急求上进,遭遇到困难、矛盾、苦闷、彷徨,不能解决,自怨自艾,写入笔记,绍兴书法家多不好,赵之谦、陶濬宣使用方笔写北碑,各有特色。陶濬宣的字体,更其板滞,在清末民初,风行于上海,当时上海出版的新书封面,大多些「陶体」。再后,绍兴还有一位李徐(后改姓名徐生翁),写「孩儿体」很出名。

      赵之谦的《章安杂说》近年始发表,李徐未必见过,或者见过赵之谦稿本,受其启发,也未可知。赵是理想,李是实践,真可说「英雄所见略同」。虽然如此,赵、李二人的主张,毕竟是孙过庭所讥的「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我们不必讨论它。大凡刻苦钻研文学艺术的人,在学习过程中,常常会不约而同地遭到这样的苦闷、彷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