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中焘:中国画的“新”该不该“创”

来源: 互联网收集【声明】 编辑:小木 发布时间:2022-09-18 66 阅读
  • 举报

    隋展子虔 游春图

    善消化者,是没有矛盾的。

    继承与创新,我以为本来是没有矛盾的,只是对于继承的理解有偏,学习方法有偏,于是产生了矛盾。这好比吃东西,有的人属“热性”,不好吃鸡吃牛奶。这是他本身的机能有毛病,绝怪不得鸡和牛奶。善消化者,是没有矛盾的。所以前人早有“师心”与“师迹”的说法。只要我们理会和掌握传统的根本道理,取其精华,就可以学为我用,就能通而变。撇开传统,另起炉灶的说法,我看是学习上的笨汉,或者只说明他无知而且狂妄。“学然后知不足”,干百年来,我们的老祖宗难道没有为后代留下珍贵的遗产,值得研究、学习的吗?这个问题实在是显而易见的。

    这里,我以为有两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一是变与常,一是变好与变坏。

    唐 李昭道 明皇幸蜀图

    唐 李思训 江帆楼阁图

    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国画从来是在变的,有继承,有多方面的吸收,只是有多少、快慢或者好坏的区别而已,就以山水画来说,从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至唐以来,所谓大小李,一变也:荆、关、董、巨又一变也;李成,范宽,又一变也;刘、李、马、夏,又一变也:大痴、黄鹤又一变也。明代的文、沈,基本上是继承。但如“浙派”及“野狐禅”吴小仙、张平山、倪端、徐端本等,都是在变,清初四王乃至戴熙,气息是旧,技法上还是有创造,如于笔技法,可说达到了极峰。至于石涛等以“怪”出名,怪在变也。于笔技法的流行,弊病也随着明显起来,于是又提倡湿笔,到了吴石僊,在生宣上打湿了画,这也是变。近代黄宾虹,面目又不同于古人。

    荆浩 匡庐图 绢本水墨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山溪待渡图 五代 关仝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五代 董源 龙宿郊民图 台北故宫藏


    巨然 秋山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

    所以,从历史上看,山水画一直在变。然而“成万变不离其宗”。创造始终离不开“宗”,这就是中国画的最根本的艺术规律,这就是“理”。“常理之不可失”,即是画画要讲物理、情理、画理。“法”在变,某些审美要求在变,一些根本的“理”还是没有变,或没有大变。

    科学与艺术是两回事,科学的突飞猛进,并不意味着艺术在爬行。例如,画画讲立意、讲布局、用笔运墨、赋彩;用笔又讲圆、厚、沉着、凝炼,或者生辣、流动、灵变等等,板、刻、结、溷、滞、纤弱、躁气被认为不好,更不能飘浮、滑、俗。用色要求清、和,明快而严重,单纯而有变化等等,把重浊、滞腻、火气、甜俗视为不好或者格调卑下。在布局上,三远结合,又有空白、虚实、宾主、繁简、疏密、隐现等的讲究。这些审美要求我想不因时代的前进而过时。

    黄宾虹 致翁纫秋山水

    有常又有变,有变又有常,这是一点。另外,“变”,有变好,也有变坏的。晚清吴石僊打湿宣纸作画,确也是“变”,但这个“变”变得不高明,因为缺少笔意,骨法不够,又单薄。黄宾虹运用浓、淡、破、积、焦、宿七种墨法,浑厚华滋。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最强调“我有我法”的石涛,精品固然很多,有的用笔却显得放肆,信笔躁气。所以不能说凡变皆好。现在出版的某些山水作品,不大像中国画,倒近乎水粉、水彩、彩墨画,这个“变”好不好?变一定要有民族性,要在传统的基础上去创。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马与驴杂交而生骡子,骡子却没有马雄健英俊,也没有驴的可爱。当然,也欢迎骡子的存在。

    谈到创新,又不能不涉及与态度问题和对“新”的看法问题。


    北宋 李成 晴峦萧寺图 美国纳尔逊美术馆

    北宋 范宽 溪山行旅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现在,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人不想创新的,但是有几种状况。有的脚踏实地,在坚实的传统基础上,吸收其他素养,努力反映时代精神,表现新的意境,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有的一面在生活和基本功上下努力,努力追求新意,虽然还不成熟,每有一得之想,很值得我们学习。还有一种态度,却很可引起我们的警惕了。对于治学,古人说有两种态度,所谓“积学以成名”,“速成以求售”,(“成名”的含义,这里不作分析与批判了)后者现在不是没有。

    企图以一朝一夕之力,凭他的小聪明,突变出自己的风格面貌以获利。书不读,传统不临习,不研究,却把自己那种“落笔无法”的东西视为最“新”。这种人只知道赶时髦,不晓得也不肯下硬功夫。说得过头一点,满口“创新”的人,往往会是学术上最不老实的人。中国画是讲究功力的,一条线,一个点,没有十年、几十年的功夫,很难达到某种高度。

    宋 马远 踏歌图轴(绢本 北京故宫

    元 黄公望 九珠峰翠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新,主要是意境的新,以及相应的笔墨的新。过去山水画的一变也,又一变也,主要是技法上的变,气息大同小异。现在,要表现新的时代风貌,也就要在传统的基础上创造新的表现手法。生活是源泉,传统是立足点。李可染先生三下江南,深入江浙、川、桂,在生活的基础上形成强烈的个人面貌:陆俨少先生经历了长江的艰险,古稀之年还饱看新安、雁荡、黄岳,创造出他行云流水、大块水墨等前人未曾有过的技法,就是我们极好的范例。总而言之,象我们这样中年以下的人,一定要踏踏实实的在积累生活和积学传统两方面下功夫,方能水到渠成,侥幸之心是万不可有的。

    上面都是老生常谈,很浅陋,又可能偏执,请批评指正。

    童中焘《古刹林樾》